名家 | 屋后的楸树
Hi威海客户端  2020.06.12 17:15  阅读次数:23720
文/刘致福
 
 临睡前,母亲对父亲说,东山于家有棵楸树要卖。父亲说好,明天去。母亲问不去公社开会?父亲答不开了。母亲说那我下去发面明早烙火烧,父亲每出远门母亲都要发面烙火烧给父亲作干粮。
 
 母亲说的“东山”是老家东部山区的统称,最近处离我们村也有二十余里。那边山多林密,楸树多。楸树木质细密坚硬,在老家算是稀罕树种,是打家具的上好木材。
 
 
 邻村姥姥家房后就有一棵,高大挺拔、树干笔直,硕大的树冠从我们村就可以看到,春末夏初紫花绽放,真有华盖云伞之感。奶奶晚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打一副楸木寿材,但最终也没能如愿。
 
 那年冬天奶奶突然病重,医生看了只是摇头,村里有老人与父亲说,抓紧打副寿材冲一冲。时间急迫,父亲遍访几个村子也没找到楸木,最后只得用自家一棵老槐树给奶奶打了一副棺材。
 
 棺材打好后刷完大红的油漆,奶奶嗷地吐出一口黄痰,气竟喘得匀了,病真的慢慢好起来。后来棺材放在西屋炕上盛粮食,奶奶对父亲和母亲说,我这寿材没赶上楸木也就罢了,老大(我大哥)结婚你们可要想着打一套楸木大柜!
 
 奶奶走后,父亲和母亲始终记着奶奶的嘱付,大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,母亲便留心打探哪里有楸木。几次有了信息,都因父亲没空错过机会。父亲作为村支书,除了忙村务,三天两头还要去公社开会,难得有空闲时间。这次父亲如此痛快,母亲自是十分高兴。
 
 我醒来时,父亲已经带着母亲起早烙的火烧骑车去东山了。父亲刚走一会儿,公社王干事就骑车来到家里找父亲,说公社宋书记召集各大队书记开会,都到齐了就差父亲。母亲一脸愕然,他说不开了。王干事也一脸茫然,没有说不开了啊,这老刘!
 
 晚饭时父亲才回来。母亲问有谱了?父亲叹口气,晚了一步,昨天刚让人买走,又跑了几个村,连楸树影儿也没见着。
 
 
 母亲说你刚走,公社王干事就来找你开会。父亲说,“找什么找,我已经辞了不干了”。母亲唉了一声,这样也不好。父亲说:“有什么不好,他们眼里我哪里还是支书啊,分明是窝主、是教唆犯,让他们来查,查不清楚我哪里还能干!”
 
 几天前,公社的司公安带几个民兵来村里把堂兄抓走了,说他偷了邻队的粮食。司公安以前经常来村里要这要那,父亲从不理他。这次抓人,事前事后都没有通知村里,司公安还到处放风,要抓出堂兄幕后的老板,这明摆着是针对父亲。
 
 父亲是全公社有名的模范支书,平时对家里人管束极严,生产队里一根草都不准往回拿。堂兄过去有沾小便宜的毛病,父亲隔三差五叫到家里敲打、训戒。这回堂兄是不是真偷了人家粮食不知道,但说父亲这样那样真是天大的冤枉。
 
 吃过晚饭,公社宋书记来了,一见面亲热地拍了父亲肩膀一巴掌。宋书记在村里蹲过点,对父亲知根知底。父亲让母亲炒菜,重新摆上饭桌和宋书记喝酒。父亲脸绷着,宋书记倒是一脸笑意。
 
 宋书记说,“老刘,你不能伸腿不干呐!”父亲瞪着宋书记说:“不是伸腿,我还能干吗?我是贪污犯、教唆犯!”宋书记忙说,“哪有那么严重!”父亲说,“这不明摆着么!你要么给我查清楚,要么开除我吧,不行就抓我!”宋书记表示,我是信任你的。父亲说,“有人不信任啊!”
 
 父亲知道宋书记当不了家,有人想借父亲的事打宋书记。父亲说,“宋书记,你的情我领了,我不干了,你也清净”。宋书记有些哽咽,两个人不停地说,不停地喝,我们都睡了,他们还在喝。
 
 
 第二天醒来,父亲已经上山干活了,早饭时公社文书又来叫父亲开会,父亲说,“别再跑了,一百遍也没用,话我昨天都给宋书记说明了,赶快换人吧”。
 
 母亲看不下去,别再犟了,人家给个坡你就下吧。父亲瞪母亲一眼,“那是坡吗,那是坑!”母亲便不再说话。第二天公社送来通知,任命了年轻的新支书,同时要求父亲不经批准不得离开大队。不再是支书的父亲,似乎一身轻松,禁止出村的禁令也没有让他难过,当天下午便扛着铁锨与其他社员一样地上山、下田,没有丝毫的沮丧与失落。
 
 支书轮替,无论怎样这在小村里都是一件重大政治事件,对于家庭、对于子女,无疑也是一次重大的政治变故。大哥是一脸的沮丧。父亲不准出村,他的楸木家具是没指望了。
 
 更严重的是,接下来县里招收亦工亦农,本来论条件,大哥是党员,又是生产队副队长,无论怎么说都该是大哥的。但新任支书举“贤”不避亲安排给了他侄子。母亲愤忿不平,冲父亲嘟囔。父亲担任支书时,大哥有两次跳出农门的机会都让父亲让给了别人,一次是大学招收工农兵学员,一次是联中招民办教师,不论学习成绩还是现实条件都是非大哥莫属,民办教师还是联中校长点名要的,但父亲坚决不同意,咬定他当支书,自己的孩子就不能推荐。
 
 这次母亲流泪了,数落父亲,“你当支书孩子不能去,你不干了孩子还是不能去!”母亲一再要求父亲去找宋书记讨个公平,给大哥一个机会。父亲坚决不同意,大哥气得两天没吃饭,关在西屋不出门。
 
 
 父亲隔门对大哥说,“我当支书你不能去,我不当支书你更要靠自己的本事,在哪干不一样?人活着要有骨气!”不知大哥听进去没有,那以后大哥好久没和父亲搭话。好在几年后恢复高考,大哥真凭自己的才学考上了大学。
 
 父亲不干支书,村里不少人的脸色都发生了变化,我上小学也是饱受冷眼。那时不知道父亲犯了多大错误,整日提心吊胆,担心父亲被抓。
 
 原本要好的小伙伴大概受了家长的指示,开始疏远我。每次放学我都要等别人走光了,一个人背上书包形单影只地回家。一天中午放学,刚出校门,看到父亲手里拿着一枝长竹竿等在那里。见我出来,父亲叫着我的小名,把长长的竹竿塞到我手里,他拉住另一端说走,领你勒马猴去。
 
 “马猴”是老家对一种蝉的称呼,那是一种比知了大几倍,通体油黑,叫声嘹亮的蝉。父亲当支书时很忙,从没有陪我玩过。拽着长长的竹竿跟在父亲身后,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。父亲带我来到水库大坝,大坝的下坡一片槐树林。走近大坝便听到马猴哇哇的鸣唱。
 
 我第一次见识父亲原来是捕蝉的高手,手里的长竿顶端绑了一根马鬃,马鬃挽了一个环形活结,父亲让我和他一起手执长竿,瞄准树梢上的马猴,屏住呼吸,将马鬃的圆环活结套准马猴的头部,猛一抽竿,马鬃一紧便将马猴的头部牢牢套中,马猴扑愣着翅膀乖乖就范,一会儿功夫便套得十几只。
 
 父亲一边教我,一边和我唠叨,马猴为什么能叫这么响?因为爬得高啊,你看越是爬得高的声音越是响亮,爬得越高,说明他劲道越足,活性就越长。
 
 
 人也一样,要有志气,不光看眼前,要往高处走、往远处看,光看眼前没出息。回到村里我故意走得很慢,十几只马猴在我手里,扑愣着翅膀哇哇高歌,引来小伙伴们一片羡慕的目光。
 
 不干支书的父亲爱管事的脾性仍没改变,山上干活看谁偷懒耍滑他会批评,路上见谁往家里拿队里的柴火他也会制止,不论干部还是社员都挨过他的训。母亲劝他别再管闲事了,惹人嫌。
 
 父亲说,“这哪是闲事,总得有人管!再说我不是干部还是党员啊,就是普通社员也该管!”后来,一队队长生病无法上工,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。队长是苦差使,都不愿干。新支书硬着头皮找父亲,父亲竟答应了。
 
 母亲很生气,支书不干干队长,你这傻么!父亲说,你不干他不干,总得有人干,这一队的活计不能烂在地里!听说父亲干队长,公社宋书记专门来村里看父亲,宣布解除父亲出村的禁令,并说司公安因为贪污已经被免职。这之后,父亲领着一队人马干得更起劲了,粮食、副业生产都走在大队前头。我知道,父亲忙起来,大哥的楸木大柜又没希望了。
 
 母亲还是不停地在打探楸木的消息,不时在父亲跟前唠叨,父亲嘴里应着,但哪有空闲去东山。我也替大哥着急,盼着哪天父亲再辞去队长,去东山,把那稀罕的楸木买回来。
 
 
 晚上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们家屋后就有一棵大楸树。楸树高大、挺拔,衬得我家草屋又矮又小。正是初夏时节,楸树巨大的树冠,繁茂的心形绿叶间开出一串一串粉紫的花枝,在屋后的上空笼起一层氤氲的紫雾。
 
 我心里乐得也如那树上的花,这下好了,大哥的大柜不用愁了!但一会那树上的花叶慢慢变成了父亲的脸,那树竟是父亲站在那儿,父亲腰板挺直,眼睛望向远处,神采奕奕。
 
 梦醒以后,我心里感到一阵茫然。楸树,我多么希望房前屋后真的能有一棵高高大大的楸树啊!
 
 多年以后,我来到沂蒙山区乡村振兴的样板村朱家林,一下车便看到村东头乌梢梢的一片树林,我心里一跳,是楸树林!我快步跑过去,真是楸树!
 
 初春时节,树还没有发芽,但我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亲切的楸树!高挺的躯干,向上伸展的枝枒,还有那皴黑如铁的树皮,只有楸树才有的一种独特的风骨,在初春料峭的寒风中越发强劲。我好生羡慕朱家林的村民,能有这样一片漂亮的楸树林!到了初夏,枝叶繁茂,紫花盛开,这一片楸树该为村里一众老小铺下怎样的一片荫凉!
 
 
 儿时的梦境又浮现在我的眼前。那棵曾经长在我梦里的巨大的楸树与眼前的楸树林叠印在一起,让我再一次真切地想起父亲。父亲宁折不弯的气概和这挺拔的楸树何其象似!
 
 父亲身高接近一米八,一生劳碌艰辛、敢做敢当,直到离世仍旧腰板笔直,面容、眉宇间始终透着一种清明与坦荡。想起人生至为重要的关口,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一种力量在护佑、在指引、在支撑。那是父亲,伟岸的精神之树,在为我领航定向,在为我灌注力量。
 
 屋后,心上,一棵楸树,高拔、挺直的大树,根脉所系,精神所系!(图/宫举卫)
 
-END-


 
签审:张军涛
复审:王璐瑶
编辑:胡   杨
  编辑:胡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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